海阳旭宝 疑似苏格兰

摘自《高尔夫GolfMagazine》2006年8月号

前往海阳旭宝打一场球并不容易。在青岛机场落地后,你需要在并不十分流畅的国道上乘车大约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胶东半岛东南端的海阳镇。沿途的经济并不发达,但车在国道上飞驰时,映入眼帘的却是青山绿水和乡村气息十足的民居。让我不禁想起苏格兰爱丁堡前往圣安德鲁斯原那段恰巧也是一个半小时的旅程。

大约10年前,海阳旭宝的创始人宋鑛满先生正是沿着这条路,寻找他梦想中的“苏格兰”。遥想当年,他应该比此时的我嗅到了更浓烈的乡村气息和苏格兰味。穿过大门,沿着土黄色麻岩沙路面走进球场,左侧是一排排由深褐色大理石砌成的小屋,右侧则是Links感十足的沙丘,沙丘的那边就是球道。我已急不可耐。再次体验Links的冲动将我完全淹没。

Links的沙,Links的海

第一洞波澜不惊,除了球道两侧尚未长齐的长草和果岭附近的3个沙坑,你感觉不到任何压力。但站在第2洞发球台上驻足远望,澎湃的大海便开始向我召唤。下午第二遍打这一洞时,我才发现,原来球道比上一洞稍稍变窄,而且增加了两个球道沙坑。
最先让你体验到大海的就是这一洞的果岭。慢慢向海的方向走去,渐渐闻到海风的味道,风势也越来越猛。辽阔的海面倒映着空中乌云的色彩,天空被压得极低,让人透不过气来。海阳旭宝的18洞之中,13洞伴海而行。大海让你的心胸随着海面顿时开阔,但海风也给你的球的落点带来了诸多不确定因素。

好的Links球场总有这样一个特点:如果你第一次打,或者总是匆匆打过,可能会觉得每一个洞都一样。但只有那些能够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人,才能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走在海阳旭宝的球道上,你很容易忘记自己其实身处山东滨海的一个小镇。假如你曾到过苏格兰,你会感觉仿佛时光倒流,好似穿越时空——你会问自己:我是在哪家百年历史的纯正苏格兰Links球场打球吗?

先说大海。海阳镇地处胶东半岛南端,旭宝球场南面大海,南风和北风是这里的主导风向。我在海阳的这几天,南风占据了一切,然而,你却永远无法确定它在你下杆的一瞬间到底有多大。即使风力和风向永远不变,由于18洞球道的走向变化多端,你也会被顺风、逆风、侧顺、侧逆等无常的变化弄得头晕眼花。

再谈沙坑。整个旭宝的沙坑,乍看上去,大约是3米左右的圆形沙坑,前沿较高,后沿几乎与球道等高,深度适中,从0.5米到2米不等。几次从沙坑救球之后,似乎体会到了设计师宋鑛满的用意:后沿低,球会更容易滚进沙坑;前沿高,想救出球就会比较麻烦,尤其是球道沙坑。后沿低也许还有另一层考虑:在直径较小的沙坑里,或当时靠近后沿时,上杆不会受到影响,也从一定意义上降低了沙坑的难度。
从沙坑的设置上,绝大多数都在果岭周围。18洞中有近一半的球道没有沙坑,变化完全依照球道走势和起伏。第17洞是个例外:3个造型和大小一模一样的沙坑,斜摆在球道右侧,形成极强的形式美和韵律感,让人不得不佩服宋鑛满的美学修养。沙坑的造型上也有突破,比如Par4、黑Tee424码的第3洞,一大一小两个半月形沙坑,将果岭前方挡得严严实实,你必须有足够的距离,并且让球高高飞起,跨过沙坑落上果岭。但旗杆位于果岭前部时,恐怖程度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苏格兰的天,苏格兰的雨

如果你在海阳旭宝只打18洞,也许感觉不到它的变幻无穷,或者说领会不到Links的真正乐趣。幸运的是,我在海阳待了3天。3次下场,既享受过晴空万里,也遭遇了大雨滂沱,还生平第一次在大雾中打完一次18洞。

由于摄影需要,我时刻关注着气象预报。可3天下来,发现预报根本不准,有时甚至完全相反,当地气象台的预报结果有时还跟中央台的截然不同。于是,我向一位在此工作多年的女士请教,得到的答案让人惊讶:“你记得我们球场门口的那条大马路吗?天气预报一般只对马路那边有效。”

这句话听起来太玄乎,但回想一下,我又不得不信。这次采访期间恰逢中巡赛海洋旭宝站在此举行。周一练习日,阴天,微风徐徐。几位球员打完之后闲聊,显然,有人今天的成绩不错。

“打得怎么样?”
“70。”
“不错嘛!”
“球场不难。我的球全部上了球道,而且我看长草也不长。”

听完此话,和我共进晚餐的副总经理方居正一阵窃笑。“今年天气比较反常,升温太晚,长草还没长出来。不过旭宝的主要难度根本不是长草。”说着,他伸出食指神秘地指了指天花板,“是天!”

周五的第二轮结束后,球手黄永欢跟我讲起了他在某一洞攻果岭的经历:“我感觉是强烈逆风,就拿5号铁打。结果一杆打下去,风没了,打过了快30多码,直接落在水里。唉!”

周六上午,8点开始下雨。练习场就在我的房间门口。透过窗户,看到张连伟在雨中练球。这时10点左右,离他的开球时间不到1小时。大风夹着雨点越刮越大,张连伟似乎已经很难站稳,只得停止练球。我不禁开始为老张担忧。但此时抬头远望,却发现几公里之外的山峰日光下分外亮丽。

对付坏天气有什么办法吗?也许根本没有。但宋鑛满和方居正告诉我,如果你相信,可以去拜拜路口的石头公公。其实,所谓石头公公只是球场路口一块保留下的原生石头。虔诚的人相信,它可以改变一座球场甚至一个人的命运。
与石头公公神灵呼应的,是第10洞球道边的神龟石。该洞右侧的池塘水草环绕,岸边还有一片质地极美的岩石。距岸10余码外就是神龟石。一位在海阳土生土长的球童跟我讲了一段简单而美丽的神龟石的故事,是外婆告诉他的:很久很久以前,池塘里生长着很多可爱的小海龟,天上的神龟下凡,到池塘边看望它们,久久凝望不愿离去,于是化身为一块巨石;后来,小海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只留下一汪清水——它们跟神龟一起升天了。


一种感觉,几多煎熬


中巡赛第2轮,大家谈论最多的,是北京球手尚磊在Par3的第12洞打出了10杆,其中7杆浪费在果岭的沙坑里。听说这件事,宋鑛满只说了一句话:“高尔夫是一项需要知进退的运动!”

细心品味旭宝,你会发现更多哲学和美学的东西。因为这正是宋鑛满和他的团队历时4年多所追求的。谈到旭宝建设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方居正说得最多的词是“找感觉”:“我们这个球场有一点很特殊,那就是建设过程中几乎没有什么图纸。大多数时间,我们是在找感觉。”

说到投资人兼设计师宋鑛满在球场建设工程中的状态,方居正至今记忆犹新。“宋总经常一个人开着吉普到工地里转,有时候突然停在某个地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每当这个时候,方居正和另一位负责建设的副总迟守伟就会十分担心甚至害怕。因为谁也不知道老板又会产生怎样的态度。方居正跟我说过一个这样的例子:一天,宋鑛满又和往常一样,在球场里冥思数个小时,突然,他转身对站在身旁的迟守伟说:“看到远方的那座山了吗?我要的,就是这种稳的感觉。”

“天哪?你知道,我们打工的,最怕老板发出这样的指示。”方居正大笑着,回忆当时的感受,眼神中似乎还隐约露出几分后怕,“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样的感觉,他们整整找了1500多个日夜。“海阳旭宝估计是全国改动最多的球场,”方居正说,“后9洞建好了,觉得比前9洞好,就把前9洞推了重做;等前9洞完了,发现又比后9洞好,再重做。翻来覆去,大的改动至少做了3遍。”

从宋鑛满自己的角度,他找的主要感觉是“自然和平衡”;“自然的东西是最好的,风和雨是最好的刻刀,它们的雕刻品是无法复制的。”“平衡就是美,美的东西必须有平衡,一旦失去平衡,人就会感到别扭,不舒服。”

宋鑛满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用人工的努力,去复制自然,去模仿那把“最好的刻刀”。走在旭宝的球道上,你根本猜不出它的年龄,甚至不敢相信它是非自然的作品。虽然宋鑛满目前对旭宝的满意度仍然只有“85%”,但剩下15%的不足,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到。

 

跟宋鑛满聊LINKS

用十年磨一剑的方式,宋鑛满打造出了中国唯一的纯正苏格兰Links球场。跟宋鑛满聊Links,每次你都会有所收获

GOLF:你第一次体验Links是什么时候?

宋:20年多前吧,我经常到英国出差,一次偶然的机会,跟朋友跑到一家Links打球。那个球场叫St.George,在伦敦附近。一进入球场,觉得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完全回归自然的感觉。当时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GOLF!

GOLF:在你打过的Links球场中,哪一家是你最喜欢的?

宋:每个Links都不一样,每个我都很喜欢。但要说最喜欢的,当然还是St.Andrews的老球场。老球场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场吗?我看不见得;但如果说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场,相信没人会反对。

GOLF:为什么?

宋:对于高尔夫球场,我有个这样的观点。好的球会必须有三个因素:第一,硬件设施、软件服务一定要好;第二,这个球会在高尔夫界有怎样的历史地位;第三,这个球会对高尔夫的发展有没有贡献。美国有20000多家球会,绝大多数的硬件和服务都很好,但你能记住200个吗?

老球场为什么伟大?(英国)公开赛有100多年历史,在老球场办得最多。提到老球场,大家就会想起很多跟它有关的故事,Ben Hogan、Tom Morris,所有被载入高尔夫史册的人物,跟老球场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每一个在那里都有一段故事。写高尔夫的书很多,但光写老球场的就有几千本。

GOLF:什么时候产生建海阳旭宝的想法?

宋:可以这么说,我从第一天从书上看到Links图片时,就在想,有机会一定要自己在中国建一个Links。

GOLF:海阳旭宝这块地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宋:这块地原来就有一个在建的高尔夫项目,但在1996年由于资金问题停摆,打算转让。我听说这个消息,专程从(中国)台湾赶了过来。到这里一看,海浪汹涌,烟雾迷漫,很像苏格兰的感觉。你注意到球场旁边的一排排红砖房顶吗?那是当地民宅,跟自然融合得很好。我还查阅了当地气象局的资料,发现这里气候变化无常,纬度跟苏格兰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当晚就决定买下这块地。

GOLF:你是一位成熟的商,难道当时没有考虑投资风险?

宋:当时的确没有太多考虑商业上的东西。从商业上讲,投资高尔夫球场,第一重要的是Location;第二是Location;第三还是。你知道,想赚钱的球场,肯定不会建在离市区或机场1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10年前的路远没有现在好走,从机场来一趟需要两个多小时。但Links对我来说,更多的是兴趣而不是生意。

GOLF:当时有没有听到过反对的声音?

宋:朋友听说之后,都打电话过来:老宋,你疯了吗,跑到那么偏的小镇上去建球场?连我太太都反对!

GOLF:那你如何说服他们?

宋:当时我一个朋友在台北买了一套别墅,花了2亿新台币(约5000万人民币),我这块地刚好也是这个价,不算很贵。所以,我跟太太讲,我买这块地自己玩玩。(大笑)

GOLF:为什么要自己设计球场?此前你并没有设计球场的经历。

宋:当时也想找人来设计,这毕竟是个很专业的工作,牵扯的精力也很多。但最后都不是很满意,觉得他们没有找对Links的精神,还是要自己用一些传统的办法慢慢来做。花的时间可能多一点,但如果这是必须的,我别无选择。

GOLF:决定自己设计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

宋:我追求的是一种感觉,简单一点,自然一点。我希望能营造一种气氛,追求一种境界。这是一种需要感应的东西,很难用语言形容。

GOLF:建造过程中,有没有一些必须遵循的原则?

宋:第一,构架必须自然;第二,必须达到一种平衡。平衡就是美,比如,这边高了,那一定要有某一个地方与之对应。球道怎么走,果岭放在哪里,球道与球道怎么接,这些都必须考虑得很细。否则,失去了平衡,人待在里面就会难受。这就好比雕刻,每一刀刻多少,都得很讲究。

GOLF:我知道你在美学上有相当的造诣,但毕竟不是职业球员,高尔夫专业方面的东西,你如何解决?

宋:毫无疑问,专业上的东西对设计球场来说非常重要。我没有当过职业球员,但并不代表我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比如,如何缩小落球区,把主要障碍设置在哪里。而且,我在设计旭宝时主要还是考虑业余球手。毕竟,85杆到110杆的人是高尔夫爱好者的主体,职业球员不到千分之一。

GOLF:如果有机会,你还会做第二个Links吗?

宋:应该不会了。任何没有做过的人,都无法想象做一个Links有多难。人一辈子,能做出一个真正好的Links,就应该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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